秋风乍起，吹皱了那一塘碧水。
一方荷塘，几许萧索。撑了一夏的荷尚未褪去群摆样儿的绿裳，但渐渐也显出些疲相，它们在秋风秋雨里无助地摇摆着，像是一群曲腰弓背的迟暮美人。
记忆中秋风一来，鲫鱼正肥，外公便会邀我赴秋池。在云卷云舒的晴空下，塘边一老一少总会各攥一杆鱼竿静待着鱼儿上钩。时间变慢了，面前的世界像一幅画，又像一首诗。累了歇息时，几缕白烟之后，塘边就溢出了清淡的荷香和鱼肉的鲜味。
又是一年天秋了。我握着鱼竿，却心不在焉。学业的不顺让我对什么都无精打采。眼前是秋水长天，心中却愁思难解。在败落的事实和幻梦中挣扎，让我心烦躁不已。一条鲫鱼咬了钩，我却全然不察。不觉间，竿早已让鱼拽进了水塘。外公看着我，心里纳罕，却只努了努嘴，正一正斗笠，没说什么。
“来，松松，今天的鱼你来烧。”
“啊？我？……”
我以前从未动过手，都是外公把钓上来的鱼烤好了，我只管吃。模仿着记忆中外公的做法，我手忙脚乱地开始折荷叶采荷花，又匆匆点起篝火。这时，外公已经把一条鱼收拾停当，只等我动手烤了。烟熏得我的眼睛流着泪，手也被火烧疼了，灰把我画成了大花脸。外公点起他的老旱烟，冷眼看我忙活，不帮忙，也不说话。
一阵秋风，吹起袅袅炊烟，盘旋地交织到半空中……外层包鱼的泥块已经烧到板结，悠悠的荷香和肉香开始刺激我的嗅觉。想是到火候了，我心急火燎地用土盖灭了野火，敲破泥块，从荷叶中把鱼取出。荷包鱼“出炉”了！外公示意我可以尝一下了。我咬了一口，啊！鱼肉可没熟！还伴着一股浓郁的腥味。对此，外公似是早已料到，他朝我一笑，皱纹在面庞上叠出了狡黠的褶。“小子，看我的吧。”他亲手挑选了一条肥美的鲫鱼，剥鳞破膛，收拾妥当，撒上早备好的姜末、蒜末和盐末，先用荷花的粉白色花瓣包了第一层，外面裹上经霜老了的荷叶，最外面糊了一层稀薄均匀的塘泥，再用硬茬的苇条穿起，点燃捡来的枯草、秸秆和玉米骨头，啊，真正的荷包鱼下火了！
裹叶，糊泥，穿鱼，生火，烤鱼…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，把我看呆了。直到泥巴完全烤硬，荷叶的清香味开始在塘边弥漫开来，才徐徐灭火。外公把尚有暗火的灰烬堆到荷包上，用灰烬细细煨着。老人家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，自始至终，未言一字。他哪里是在烤鱼，倒像是在煮一杯上好香茗，从容娴熟，不急不慢。看着看着，一种心的宁静于不知不觉之中开始弥漫，心中的失落、烦躁和不甘渐渐淡去……
“凡事急躁，心便浮了。心浮气躁，怎么能吃到够火候的鱼？心安不下来，哪怕尽够多的力，做够多的事……学习，你想想，理儿也一样。”外公淡淡地唠着，像是对我，又像是对他自己。说着，他把剥开了的荷包鱼递给我。
秋风起处，香气缭绕。鱼鲜荷香在味蕾间渐次晕开，鲜美的气息笼罩着我。品着美味的荷包鱼，一边想着外公的话，心田中似乎洒进了阳光和清风，渐渐明朗开阔起来了。
又是一年秋风起，霜荷鲫鱼正肥时。在秋风里，我好整装待发，静心从容再走一遭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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