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 恋 花
晏 殊
六曲阑干偎碧树，杨柳风轻，展尽黄金缕。谁把钿筝移玉柱,穿帘海燕双飞去。
满眼游丝兼落絮，红杏开时，一霎清明雨。浓睡觉来莺乱语，惊残好梦无寻处。
【词牌名简介】
《蝶恋花》，原唐教坊曲名，后用作词牌，双调六十字，上下片各四仄韵。因梁简文帝“翻阶蛱蝶恋花情”句得名，又名“鹊踏枝”“凤栖梧”等，多用以咏男女相思之情或抒写闲愁别绪。
【作者生平】
晏殊（991—1055），字同叔，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，抚州临川（今江西抚州）人。七岁能文，十四岁以神童入试，赐同进士出身。官至同平章事兼枢密使，谥元献。其词语言清丽，温润秀洁，多表现士大夫的诗酒生活和悠闲情致，是北宋婉约词派代表人物之一，有《珠玉词》传世。
【译文】
曲折的栏杆依偎着碧绿的树木，杨柳轻拂，金黄的柳条尽情舒展。是谁拨动了饰玉的筝柱？穿帘而过的海燕双双飞去。
眼前满是飘荡的游丝和坠落的柳絮，红杏盛开之时，忽然降下一阵清明雨。酣睡醒来，黄莺乱啼，惊破了美好的梦境，再也无处寻觅。
【赏析】
上片 曲曲红阑，依偎在绿荫扶疏的碧树之下。杨柳因风而摇曳多姿，如丝如缕的柔条，在夕阳晚照中轻盈飞舞。静谧之中，忽闻琮琮的筝声，双燕惊起，穿帘飞去。海燕栖息，知闺中之冷清；筝声惊燕，知声音之激越。闺中独处，孤寂凄凉，抑郁愁闷，借此遣怀。
下片依旧从景中写情。柳絮轻飞，纷纷扬扬。愁绪幽思，亦撩乱繁仍，飞落园中。艳阳朗照，红杏春意，却被清明的冷雨带来些许寒意。雨打花落，闺中独对，那青春难驻的慨叹愁闷，皆被景语托出。睡醒而听莺语，好梦不堪回寻，更见伤感幽郁之情。谭献评此词:“金碧山水，一片空蒙”(《谭评词辨》卷一)。
【词作感悟】
这首《蝶恋花》以彩墨般的笔触铺展暮春清景，将闲愁藏于声色光影之间，尽显晏殊词“温润秀洁”的特质。上片“六曲阑干”“黄金柳丝”绘出庭院春和，忽闻筝声微动，海燕双飞，动静相生间暗透怅惘——无人见的抚筝人、翩然离去的双燕，恰是心底隐微孤寂的投射。下片转写暮春萧疏，游丝落絮迷濛，清明雨打红杏，景境渐添清寒；而后“浓睡”“莺啼”“梦残”的转折，将情绪推向深处，那些未言明的好梦，或许是故人与往事，被莺声惊破后无迹可寻，只余满心空落。
全词不直言愁绪，却以阑干、杨柳、筝声、燕影、春雨、莺啼等意象层层递进，将无形的闲愁化作可感的暮春图景。色彩上有柳之金、树之碧、杏之红，声韵上有筝之幽、莺之乱、雨之细，虚实交织间，既见暮春的清丽之美，又藏岁月的轻愁与怅惘，读来如品一杯淡茶，初觉清雅，回味却有绵长的余韵，正是北宋婉约词“语淡情深”的至高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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