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红
壹／
今天阳光在朱老头眼里要比往日更加明媚、夺目。
虽然才五点半，太阳还未露出地平线。朱老头就已早早地起来，把二十年前埋下的女儿红拿出来喝了一口。他也给朱老太端了一碗，老夫妻喝完，嘴角洋溢了一抹微笑，但很快又收了起来。
朱老头把平时的工作服默默地放在了一旁，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了一个纸袋，很敏捷的换上了早前就备好的新衬衫、新鞋子，站在落地镜子前来回整理着自己的衣服，手上反复整理了好几次，还不停地问一旁的朱老太:”我的衬衫塞好了吗？我的皮鞋擦的怎么样了？我的领带歪了吗？”
“都挺好的。都挺好的。”朱老太一边回答，一边左右手同时帮朱老头再次调整衣服、领带，还不忘拿起梳子帮朱老头那四六开的头发左边、右边的分好。
贰／
是啊。今天是朱老头二女儿结婚的日子。当然要格外注意着装打扮了。朱老头嘴角早早就洋溢满满的笑意。
他觉得自己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，再次让朱老太确认之后，步伐较往日缓慢地走向了二女儿的房间。
六点半，二女儿的房间里还是静悄悄的。朱老头慢慢地走到房间门口，端了把椅子缓缓的坐下来，目光向客厅旁边的窗户望去，这个时候记忆的大门像拉开闸的水龙头，一泻千里。
“爸爸，我肚子疼。”从小肠胃不好的二女儿时不时地就会不舒服，可这次严重了些。深秋的凌晨一点半，朱老头迅速穿起衣服，背起二女儿往一里地外的黄先生家去。
走到一半，二女儿疼痛感重了，哭 了起来。朱老头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二女儿的肩上，双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，一边不停的安抚着女儿”别怕！有爸爸在！快到了，马上就好了。乖，别怕！爸爸在呢！……”
借着斑驳的路灯光，终于到了黄先生的家，老头喘着粗气，断断续续地喊着黄先生。
黄先生披着外套穿着棉拖鞋睡衣朦胧的把门打开，朱老头把二女儿放在长椅上，仍在不停喘着粗气，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的后背。从那时起，二女儿就对医院有很大的抵抗。那个时候，二女儿十三岁。
叁／
十八岁，二女儿学校填专业。朱老头二话不说，给她填了医护专业。记得那天送二女儿去学校，二女儿一路哭，一路拉着朱老头的手，要求回家。
到了学校门口，二女儿停住脚步，放声大哭起来。一边哭，一边要朱老头把她带回家。朱老头两眼噙满了泪水，却拼尽全力强忍着。一边轻轻地抚摸着二女儿的头，一边把肩膀给她靠。等二女儿稍稍平静了，就陪着她走向了报到处。
帮二女儿铺好被子，收拾好行李，带二女儿买了她最爱吃的零食，把二女儿送到学校门口，朱老头就头也没回的向车站走去。任凭二女儿站在门口哭喊，也没有回头。
朱老头走到学校旁边的树下，终于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大哭了起来，终于说出了心里话:”让你学医，爸爸就是希望有天爸妈不在你身边，你也能好好的替我们照顾好你自己啊！爸爸妈妈不能陪着你一辈子啊！不要恨爸爸……”
他一个人呜咽了好久好久。那年，二女儿十八岁。
转眼二女儿已经工作，自从工作后，她就很少回家。每年的春节更是如此。每年春节朱老头给二女儿打电话，二女儿都会笑着责怪朱老头为自己选择了医护工作。
三百六十行，唯医院三百六十五天不关门，所以朱老头也从未怪过她不能回家团圆。那年，二女儿二十三岁。
去年，二女儿休假回家。朱老头在路口等来了二女儿，也等来了未来的女婿。二女儿到家里，给朱老头、朱老太介绍了未来的先生。朱老太笑嘻嘻地给女儿夹菜，朱老头笑笑不说话。
只记得那顿饭吃了很久很久，也只记得朱老头、朱老太拉着未来女婿说了好久好久的话，哽咽了好久，其他的都忘了。那一年，二女儿二十五岁。
肆／
突然二女儿打开了门朝朱老头笑了，”爸！”
朱老头从回忆的海水中回到了现实。朱老头也笑了，脸上女儿红的酒劲和此刻开心的心情融合了。
九点半，二女儿化好妆。朱老太一边笑，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，还不忘说:”真漂亮！贝贝，真漂亮！”
朱老太站在二女儿身边一刻也未离开。朱老头来来回回好几遍，看了二女儿一遍，又去忙其他事，看一遍，再去忙其他事。嘴角的笑意从未下去过。
十点钟，准女婿来了。朱老头、朱老太拉着二女儿的手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哗哗的从眼眶里直涌。二女儿为二老擦去眼角的泪，朱老头左手拉着二女儿，右手拉着女婿强忍着说:”贝贝、奇奇，一定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说完拉着朱老太就向自己房间走去。
二女儿随着迎亲的花车驶离朱老头的家。朱老头、朱老太望着花车在视线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直到看不见。
朱老太说:”人家带着我家女儿开开心心的走了啊！”然后不顾脸上的眼泪肆意的流着，坐在二女儿的床上。
二老抱着二女儿的照片，朱老头挨着朱老太。眼泪干了擦，擦了流，再接着擦。朱老太走到厨房，倾斜着酒坛，倒了两碗女儿红，和朱老头喝了起来。今天的太阳光十分旺盛，折射在朱老头、朱老太身上，温暖无比，略带醉意，嘴角笑意未散。
相传早在宋代，绍兴家家会酿酒。每当一户人家生了女孩，满月那天选酒数坛，请人刻字彩绘以兆吉祥，然后泥封窖藏。待女儿长大出阁时，取出窖藏陈酒，款待贺客。这一习俗代代相传，成为绍兴一带婚嫁喜庆中不可缺少的民俗。因坛外雕绘有我国民族风格的彩图，故取名”花雕酒”或”元年花雕”。
今年，二女儿二十六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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