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悬挂的艾草早已变得干脆枯黄，呈现出一种大地的色泽，好像离近了，便能闻到泥土的香气。父亲提议，将那捆艾草丢掉，被我一口回绝。因为我常对着它想着，今年艾黄时节，你还在我身旁。
艾草在乡下是个卑贱的、随处可见的家伙，奶奶窗前的小阳台充满活力密密麻麻地长了一片。约摸着是被风带来的，落地就生了根发了芽，无需雨露与阳光。而农家妇女是最会持家的，奶奶自然也对变废为宝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案。
艾草煮鸡蛋与青团是最为常见的零嘴儿了。青色的艾叶被奶奶摘下时，我便会兴奋地扯着她的衣角不放，要跟她去厨房。她这时就没了在菜市场砍价时的泼辣劲，只得蹲下，好声好气地央求：“我的小祖宗呦，那全是烟的地儿，你去不得啊。”然后从兜里掏出几颗糖，递给我。我这才心满意足，耐心呆在客厅里，嗅着艾香。那是一种草木汁液的味道，我知道，过上一会儿，这味道就会被奶奶藏入鸡蛋里，融进青团中。
盛夏时分，与冰镇西瓜、梅子汤最为相配的，一定是熏着的艾草。烟雾会像轻纱一样，织成网，围绕着窗后门前。据奶奶说，它不仅能驱虫，还能预防我生病。其余的话我都没听进去了，我只是静静地窝在她的怀里，掰着她的手掌，一道一道地数着她掌心的沟壑——那是时光的吻痕。手是黄土的颜色，指缝间却不沾一点泥土。她见我不听，也不恼，只是换了个姿势搂着我。暮光如丝巾，从她的面庞滑落到我的指尖，我在一片艾香和蝉鸣交织成的网中睡着了。
后来我离开了家乡，背负着沉甸甸的爱踏上求学之路，逢年过节却学了她的习惯，找根红绳，摘可艾草， 系在门框上以图个吉利。奶奶也日渐儿孙满堂，有了需要她看护的幼孙。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，一身艾香。
我的学业逐渐紧张了起来，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每天去看看夕阳，望着它如金的光可洒向大地。奶奶也没有时间来见我一见。只是，当端午节从超市买下青团时，当父亲为我用艾叶煮鸡蛋时，当路边的艾草入了秋由青转黄时。
我总觉得，你还在我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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